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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台湾老兵故事系列2】一只爱吃辣的狗

几年前,我搬到这个小区第一周的某一天午后,见到四十多年没见过面的“小袁”;他按了门铃站在门外,我应门后与他面对面站着,他是小区警卫,搬家时进进出出,在警卫室外见过他几次,所以还以为他来谈论关于小区的事。

“我是小袁──袁日生,长官一定不认识我了。”他说,操着湖南腔。

一刹时我想不起和他的关系;他满头白发,背微驼,估计年纪总在七十多岁。这个年纪和“小”字很难联想,这必然意味着,这个人在我记忆里消失很久了。

我请他进来,双方坐定后,从他谈话里终于想起,他果然曾叫“小袁”,那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
1951年深秋,我官校毕业,22岁,分派到一个叫“反共救国军”的单位,任少尉干事,驻地在马祖前哨的东犬岛。

船在黄昏时分靠岸,天空飘着毛毛雨,几位水手正在码头上忙着打缆要把船身稳住,灰蒙蒙中见有个人缩着身子快步踏着木板上了船。他穿着士兵军服,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人,见到我,目光就打住了。

他向我举手行军礼。“报告长官,你是不是桑──桑干事?”

我点头承认。他立刻很高兴地说:“我一看就是,你肩膀上两条杠杠还是晶亮晶亮的,官帽官服也是新的,年纪也像。”

我在他言词引导下记起了四十多年前和他初识的这一幕,就立即升起了和他热络的感觉。接着,我又想起了一些事。

“大伙都叫你小袁,因为你是这个单位里最年轻的。”我说。

“是啊,见到你那年,我还不到30岁哩;不过你来了之后,你就是最年轻的了。”

(向春/图)

我又想起,他在这支部队里是少有的“外省人”。“反共救国军”,背景是游击队,共有一万多人,浙江、福建的人最多,其次是广东和山东的,原本都是乌合之众的老百姓,1948年后,国民党军队撤离大陆,他们就在沿海地区活动,陆上和海上都有。原本很活跃,渐渐失去了优势,就被国军整编为正式部队。不同于其他部队的是,他们被限制长期驻在外岛。台湾实行征兵制后,三军各部队出现了“新兵”,惟有这支部队却维持原汁原味,全是后来被称为的“老兵”。

一个湖南人,怎么会出现在这支部队里?故事是:袁日生的部队原本驻在浙江临海县,“共军”打到临海时,他趁着部队撤退,“开小差”成了逃兵,想不到的是,他没被“共军”俘虏,倒被游击队俘虏。

我在东犬岛工作不到一年就调离,不过仍在“反共救国军”,只是从陆地单位调到海上单位,在一个叫“长江艇”上当政工指导员。没再和袁日生联络,渐渐忘了这个人。

“你什么时候退伍的?”我问他。

“我没有退伍,我开了小差。”他脸上透着神秘,也有些得意。

“你毕竟还是开小差成功了!”我笑着说。

“是啊,有志者事竟成嘛。”

他是在小区住户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才来相认,否则,路上相见,绝不会认得。

袁日生是我老朋友,也是我在这个小区第一个新朋友,在中庭常相见,打个招呼,说几句话,他下班时曾来我家小坐。他如今居然还是单身,令我惊讶。

有一天黄昏,他下班时我正在中庭,他问我要不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,我说好呀,就跟他去了。

他住在小区附近的一间铁皮屋里,称为“一间”不是“一栋”,是因为那的确只有“一间”,而且左右前后都没有别的房舍,像一个废圮的碉堡。屋子建在一个小斜坡上,四周长满了杂草,其间有许多高矮不一的灌木树。铁皮屋只有一个门,门外有个小平台,有只黄狗正趴在那里睡觉。

听到脚步声,黄狗立即起身,摇着尾巴走向袁日生,眼睛却盯着我这个陌生人。

“这条狗是我养的,跟了我七八年了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
“王八羔子。”

“王八羔子?怎么叫这名儿?”我露出怪异的表情。

“呵,它原本是条流浪狗,我是个粗人,叫它作啥就是啥。叫惯了,你不叫它王八羔子,它还懒得理你哩!”

屋里有一张单人床,一个单人座沙发,一把木椅,都很旧。床铺左后方有个小冰箱,冰箱旁有小炉台,台边有小瓦斯桶,一个饭锅和铁锅。地是泥地,隐隐闻到泥腥味。

他把椅子搬到屋外,请我坐,另一只手提着塑料桶,说要去不远处的公共厕所接水煮饭。

“你别走,在这里吃饭,我炒湖南菜给你吃。”不等我回应,他就快步走了。

留下脚印,证明你来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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